初中二年级,十三岁,开学后第二天的一大早,他拖着一把铁锹进校门,铁锹与操场地砖接触,叮当作响。

他在操场的西北角扔下书包,用铁锹在操场边沿挖起土来,动作生疏,一看便知道不懂得这工具的使用要领,握住木制的手柄,只是双手使力向地面上戳,板结多年的土面在这稚嫩的攻击下丝毫未动,锹尖碰了硬壁,滑到旁边操场的砖面上,发出艰涩刺耳的摩擦声。

几个同班同学看见他,走过来,问他在做什么,怎么不去上课,他没回声,其他赶着去教室的学生,也就是朝这边看上几眼,就又向着教室去了。都以为是有谁在让他这样做似的。

上课铃声响了,他还在挖,这会儿有老师发现情况,他的班主任上午没来,于是没课的体育老师从楼里出来,也问他,在这挖地做什么,他仍是不作声,兀自挖,带着不和谐的声响,教室的窗里,不少好奇的目光也正投向这里。

刺耳的声音停下了,上课三分钟时,训导主任拿走了铁锹,体育老师拉他去一楼的广播室。操场的那个角落里,地上没有一点痕迹,只有旁的一块砖似是松动了一点点。

班主任接到电话后赶到学校,问话,仍是无言。电话打给他父亲,那边说昨天和今早都没有任何异样,他本来倒是话也不多。

是有什么烦心事?他可一直是班里成绩不错的学生,又听话,根本不必麻烦老师操心,也没什么叛逆的苗头,符合所有用于衡量“好学生”的指标。但现在,却整个地变了,跟一台昨天还正常运行的机器,今天突然坏掉了似的。

未到中午,赶来的父亲就把他带回家了,下午母亲从外地赶回来,但一到家,他就变得正常了似的,正常地吃饭、看书,不够平日里本来就与父母没什么交流,一家三口都如此,而今天他却被强迫着说话,要对今天做的每一件事作出解释。然而他仍如平常,守着沉默不语。

第二天,他沉默着出门,又拿着铁锹出现在操场上,铁锹发出的声响,让所有人都看到他。再到昨天的位置,扔下书包,又挖起来。这次倒没人过来搭话,同学们都绕开他,纷纷议论,发酵着某种情绪。别班的,也都已知道了这号人物的存在,但也只是远远看着,不明所以。

还没到上课时间,全校的人都把目光投向操场这一角。只见那个个子不高的男孩努力地挖着地,仍旧不知手脚并用,动作因蹩脚而显得滑稽,两个男老师在旁边看着他,试图与他对话,一个女人焦虑地在原地转圈,他的班主任。

一男一女突然从校门跑进来,男的转而立定,站姿僵硬得不太正常,女的则蹲了下去,埋起头,痛苦地抽搐。好像达成了什么共识,男人的手垂到了女人的肩上,轻拍了几下。

这会儿,有一块砖被撬开了,他拾起来摆在一边。砖块下面的土好像很松软,铲下去,也没什么声音。打开了这突破口,地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小坑。不过不一会儿,他就停了下来,没力气继续了。

没有了刺耳的声响,就让大家满了意。铃声响起,望向这里的目光便少了大半。

父母在那里陪着他,挖了一天。

第三天,操场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,像个只有一人的施工队。没人再理他,尽管一天的功夫,他挖出的坑已有一米见方。他总是挖得力竭,因而休息的时间总是比挖的时间更多。

中午去学校的食堂吃饭,他身子周围似乎有个无形的坑,所有人都要与他保持很远的距离,才能避免掉进这坑里。午饭后,他独自到学校花园的树下睡觉,无人打扰。下午,又继续无声地挖着。放学铃响时,他已经不在那里了,坑边整齐地码放着一些砖头,铁锹安静地躺在收发室门外。

县城很小,第四天似乎整个县城都知道了他的存在,学校的围栏外,来了很多陌生面孔,都是特地来看他的。每隔几锹下去,都有人乐出声,哈哈哈,这小傻子,怪疯癫的。下午时,来看他的人更多,不过都看不多会儿,心生无趣,就散掉了。

父母也不再每天来了,毕竟他每天也按时上学、按时回家,老实说,其实与三口人往常的生活没什么两样。

只是总会好奇,他到底在挖什么?

后来他渐渐挖出了些瓦片,也同砖头一样码放在坑边,越码越多。

后来一天早上,瓦片不见了。

于是有人开始留意他挖出来的瓦片,有的上面有图案,圆圆的漩涡似的图案,看久了有眩晕感,让人摸不到头脑。

慢慢地,人们又发现,有图案的瓦片总在挖出的第二天就消失,其他的瓦片隔几天才消失一次。一定不是他拿走的,是谁呢?

又过了一些天(没人记得清多久,应是树上没了叶子又没下起雪的时候吧),有个称自己是记者的人来学校,整天不停地给他拍照片,拍他挖出的坑,一片一片地拍瓦片,采访他的老师、同学,还有他的父母。他倒是不用纸笔记录,只是用录音笔和相机,但总是追问个不停,大家不懂他想记录什么,于是就尽量配合着。

至于最终上了哪家报纸,自然也没人知晓。

临近放寒假的时候,学校里又不停地有人来,有些,还有县里的领导来陪同着。放了寒假,学校的整个操场都被掀开,然后整齐地划成一个个的方格子。每个格子里,有人拿着小铲子、小刷子,小心翼翼地摆弄个不停,有人拿着纸笔记录个不停。有人说他们中间有个人,长得像之前来的那个记者。

于是:学校的操场下面,发现了一座商代晚期的王城,挖出的瓦片都是商代的陶器,城墙、祭祀坑、宫殿的地基也都渐渐挖出了确定的形状。挖的技巧嘛,自然是比他的精细许多。挖出的文物越来越多,传闻说会将这里纳入下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。

为了更好地开展考古工作,学校很快迁址了,县里领导四处融资,计划打造旅游产业,在方圆五公里的范围内建景区、盖酒店、修公路 ……

而一旦问到他去了哪里,线索就又断了。有人说政府给了他父母几十万的现金(也有说是那位“记者”给的),后来他们就举家搬去了附近的城市。

发现这遗址的故事,总会有个官方出具的定稿。我努力记录下的,不过是一个民间流传的另类副本,不过总归,这里的未来一定是与他无关的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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